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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纳] 纪尘西非行记:加纳——战士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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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行 ·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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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3期
纪尘《沉睡骆驼——西非四国行记》
选自《天涯》2020年1期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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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瑶族,广西人。曾独自行走亚非欧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著有长篇小说《冰之焰》及小说、旅行文学作品多部。现旅居德国。


他评




纪尘是敢于游走冒险的一位瑶人,也是广西颇具艺术天性的女作家。十几年里,纪尘永远偏居一偶,哪怕身居闹市也远离人群,不断游走。似乎只听从远方呼唤的她巫气十足、灵勇逼人,一以贯之地不畏劳顿艰险,不畏不可知的下一秒,独自穿越欧亚大陆数十个国家与地区,以身心独行远方。纪尘的精神之花始终自由而蓬勃地盛开着,灿烂而沉静。
——张燕玲


马里、科特迪瓦、加纳、多哥……作家纪尘风尘仆仆,在西非四国的土地上行走,她是游离的,她不愿感性地沉潜其中,以免被这些土地上的多难历史所裹挟和伤害,她只想冷冷地旁观、游走和一言不发。可她冷静的文字中,又饱含了深重的情感,她的笔尖指向当前西非灰秃秃的环境与无望之人的眼神,这对现实的刻录,也就有了对历史的回望、对未来的忧思。
——《天涯》杂志推荐语


纪尘的行走既是身体的行走,也是精神和灵魂的行走,她在《爱与寂寞》中写道:“为什么在过去的几十天里,自己会在意一双灯火下捧着碗的双手白天是怎样把握耕具,是什么促使我写下‘已忘了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日复一日。我/只呼吸海水和盐’这样的句子,而一个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又何以令我双目湿润”纪尘所追问的为什么,答案就在她行走的足迹中。行走是用脚步丈量世界,用眼睛观察世界,用心灵感悟、思考世界。纪尘行走的收获不仅有神奇的景观,还有丰饶的精神世界。
纪尘行走着,感悟着,思考着,带着女性坚强的行走拓展了文学的宽度,带着女性敏锐的感悟提升了作品的温度,带着女性智慧的思考延展了文学的深度。
——刘铁群


加纳:战士之王

(节选自《沉睡骆驼——西非四国行记》)


文 | 纪尘



那些金子是黑色的。
那些金子市价仅值两瓶朗姆酒或五发子弹,但数量众大,且还会诞下小黑金。
那些金子曾如深深埋在几内亚湾的宝藏,如漫步丛林的古老象群,在炎热却丰裕的西非大地祖祖辈辈,素面朝天。
他们腰佩砍刀,赤足穿行于常有蛇蝎出没的丛林,头顶沉重的饭蕉和木薯;他们划着独木舟,从慷慨的海洋捕捞仿佛取之不尽的鱼虾;他们用泥和棕榈筑起圆顶小屋,在参天大树下开辟出吉祥如意的祈祷和议会场所……永恒的阳光下,他们的肌肤如下坠的芭蕉花,深沉、黝黯、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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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的加纳


直至那些高鼻深目、皮肤雪白的“探险家”出现。
那些人,操着陌生语言,驾着精良大船,如不祥风暴从天而降。他们将那些罕见之物:镜子、酒、香肠等抬进酋长和权贵们家中,然后骑上驴子跋山涉水;他们手头的纸张不断叠加,上面的框线不断明晰、强化;他们站在黑人先祖站过的地方,极目四望,喜出望外。
一段时间后,一些人离去。再一段时间,离去的又回来——他们带来更多船只、更多工具以及更特别的礼物:枪支弹药。
“探险家”无与伦比的野心、当地权贵深如渊洞的贪婪——宁静的几内亚湾被一点点撕开。虫噬般的掘痕在广袤大地一天天扩大、延展,最终如巨型伤口。不断有驴马因过度疲累倒地不起,而在丛林生活了千万年的生灵——非洲象,当它们愤怒而惊慌地另辟道路,却发现竟已无路可退:到处泥浆飞溅、火光灼灼,到处是可怕陷阱和刺鼻硝烟……大象一头接一头轰然倒下,淘金者被泥水泡得发白肿胀的双手夜以继日——终于,大洋另一端,那个名叫葡萄牙的王国,一跃成为欧洲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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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照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裂开口子的几内亚湾香气袭人。很快,操着形形色色不同语言的“探险家”乘着挂有不同旗帜的大船闻风驶来:西班牙、荷兰、丹麦、法国、英国……相应的,海湾之畔,码头和城堡越来越多。不断运出的象牙和黄金压得大船只能缓慢航行,但这还不够,他们还想要更多,更多更多——哪怕早在登陆“黄金海岸”前,这些精明而冷酷的陌生人就已摸清其他许多地方,并成功地开辟了大量种植园:北美的烟草和棉花种植园、印度的茶种植园、加勒比海的甘蔗种植园……一望无际的经济作物近乎完美地茁壮生长,美中不足的是,尽管贫穷的白人契约工勤劳且守信,但利用价值非常有限:他们根本无法适应酷热环境,对热带疾病毫无抵抗力,而当还清种植园主或劳务公司垫付的旅费,契约工便可自由生活甚至还能买下土地。
印第安人呢?“探险家”当然也试过,但那些穿行莽莽丛林如履平地的土著是如此不羁暴烈,他们自己部落间的纷争杀戮从未停歇,他们的血里根本没有驯服和奴役的位置,加之美洲大陆长期与世隔绝,当外来者入侵,敏感的土著就像遭遇疟疾的白人,很快便被各种外来病毒(如天花、麻疹)感染以致大量死亡。
黑人不同。他们体壮力大,对热带疾病天生具有很强的免疫力,更重要的是:早在阿拉伯帝国时期,强悍的征服者就已抵达非洲腹地,并进行跨越撒哈拉的黄金、盐和奴隶贸易。
就这样,除了灿亮黄金,那些来自“地平线之外的浅肤色”——Oburoni,还探测到某种毫不起眼却潜力无穷的宝藏:一具又一具吃苦耐劳的黝黑躯体。就在眼前,成群结队,举手可得。他们所需做的,就是重启奴隶制,激活奴隶交易市场。
Oburoni出自黄金海岸古老的阿坎语(Akan),殖民时代,这种对外来者的叫法专指“白色”(白人)。
由于害怕疾病和反抗,殖民者鲜少深入非洲内陆,因此需要那些有“口岸出入控制权”的当地权贵愉快合作。这并不难,他们有的是经验:“蜜糖+大炮”几乎能打开所有的门——就连一向拒绝参与贩奴的贝宁王国,在巨大私利的诱惑下,也曾令人喜出望外地主动参与交易。
非洲大地自此成为里应外合的黑色狩猎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在地里劳作、赶着牛羊回家或是饭才吃到一半,人们都可能被诱骗、突袭、绑架……成千上万不幸的人(包括各种战俘)被烙上永恒的屈辱印记,货物般强塞进插翅难飞的地牢,直至欧洲大船抵达——奴隶贩子用枪支和消费品交换大批奴隶,然后横渡大西洋驶往美洲,再在美洲用奴隶换取殖民地的原料和各种财富,运回欧洲。
虽然这样的三角航程非常漫长,但一次出航便可完成几笔利润极大的买卖,至于奴隶的生活——他们是没有生活的。他们只是会呼吸的工具,是一摞摞毫无希望、只配与黑暗和污秽为伍的低等物种——他们的价值就在于他们的无价值。
加纳规模最大、最臭名昭著的奴隶堡——海岸角奴隶堡,一个不足一百平米的地牢关押的奴隶竟高达一千名!一具具痛苦躯体被迫如“汤匙”般长时间弯曲,地牢之上,则是殖民者宽敞奢华的办公场所、起居室,以及神圣教堂。这些“黑色工具”甚至无须维修,坏了就直接扔掉——1874年,“戎号”贩奴船一次就把一百多名病奴抛入大海活活淹死。
暗无天日的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一直延续了四百年,甚至连鲨鱼都已习惯了那些充满血腥的船只,一路尾随。无数尸骸被滚滚波涛漂白,活下来的则分散于陌生国家和大洲,继续承受并不见得比死亡更幸运的奴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原本的生活方式被放弃,母语被外语取代,故土成为他乡——如今生活在美洲与加勒比海地区的大量非洲后裔,便是那段漫长黑历史之遗产。
“这个是奥巴马送的。”城堡向导举起一个镶有松果的花环。游客纷纷举起相机。
海岸角——这座先后被葡萄牙、荷兰、瑞典、英国殖民过的并无惊艳景色的城市,由于其奴隶堡规格庞大、坚固残酷,成为加纳旅游热点。
“这是特朗普夫人送的。”向导举起另一个十字花环,游客又纷纷举起相机。
那是整个城堡唯一能够视物的牢房——高而厚的石墙上方凿有个约莫一平米的洞。曾经的看守就从那里观测并传达信息,有时则是仁慈的神父,用满含同情的语言让奴隶相信:强大的征服者就是神选之子,因此奴隶唯一该做和能做的,就是对神子的无条件服从——只有那样,他们那受诅咒的悲惨命运和下贱肤色才能得到上帝垂怜,得到救赎。
几十个花环随意堆在地面,它们大多出自前来“寻根”的他国非洲后裔,若不是向导特别指出,从美国总统府发出的两个花环绝不会脱颖而出。
美国的非洲后裔高达四千多万。
“Hallo!Oburoni!”一个清亮声音传来——城堡下方的浅水里,一个小男孩高昂着头,不断挥手。
看得出他很高兴自己能引起游客注意——那位戴着阔边草帽的金发女郎正微笑地举起相机。男孩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冲浪板”——一块小木板,神情自豪。
城堡那么高,碉堡之间厚墙相连,几十台锈迹斑斑的大炮对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巍然的壁垒四周,几百艘色彩斑斓的渔船泊在沙地——它们仍是传统的手工斧凿独木船。不计其数由泥巴、铁皮、塑料板等围成的民居补丁般沿城堡而布。
两艘渔船归航。
陷在各种事物阴影中的人们顷刻涌现。男人赤着上身,列队合力拖拉纤绳,皮肤黑缎般闪闪发亮。妇女熟练地为海产分门别类:值钱的,比如大鱿鱼、大海蟹就丢进盆里,数众且价廉的则直接堆于沙地,以“捧”为单位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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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刚被割掉鱼翅的小鲨鱼在漂满垃圾的肮脏海岸奄奄一息——它的鱼翅将被写上编号,置于某间贫民屋顶,待干透后,与其他鱼翅一起出售给那些奇怪的中国收购者。
一只重达上百公斤的大海龟,惊慌而徒劳地挣扎,但不到半小时便被斧头大卸八块。人们围聚一堂,兴奋地端着刚分到手的龟肉,向偶然途经面目惊愕的游客回以冷冷一瞥。
还有许多其他人:修船的、涂漆的,头顶香蕉串和鱼干的,以及在沙地搜索、捡拾一切可用之物的……步伐缓慢,神色淡然。
人们在此出生、工作、死亡——城堡一直都在,但从来,它就只是在那里。就像那扇含义深刻的“不归门”——当推开,几位渔夫正静物般坐在水泥阶梯上,一心不乱地编织。
那是纳凉的好地方。



在此不需要方向。在此任何地方都是人与货物,也任何地方都是道路。
一个堆得几米高的鞋摊下,经过短暂的讨价还价,两位年轻人掏钱各买了一双,随后,他们不约而同做出同样举动——将人字拖脚夹处的多余塑边扯掉,然后打磨:一个捡颗石子,另一个则用指甲——为了避免粗糙的流水线商品磨破趾间皮肤。
鞋摊层出不穷,还有箱包、电器、服装……一望无际、千篇一律。到处是令人不适的塑胶味。一些破旧的楼房阳台,时装模型密集罗列,高大、俊美且清一色金发白肤,突兀地展示着终将落于黝黑皮肤的“时尚”。
从同样摆满商品的天桥俯瞰,延绵不绝的石棉瓦顶落满泡沫、破鞋、塑料袋以及各种腐烂有机物——屋顶之下,既是商铺也是人家。几乎只能侧身而行的巨大拥挤中,人们神色自若地穿梭、张望、交易,心平气和地解决司空见惯的瑕疵:给卡住的拉链上蜡或将松脱的亮片重新贴紧。没人因此争执,没人认为这有什么问题。
一幢被服装和垃圾挡得几乎看不见入口的“科技大楼”,二手电器堆积如山。陈旧从不是问题。作为世界最大的电子产品回收国,作为回收污染为一般国家三倍的“世界垃圾桶”,加纳人早就熟知如何变废为宝。自学成才的维修人员手持简陋工具,法医般专注地坐在尘烟滚滚的街头,将来自讲究环保的文明国度制造的亿万垃圾仔细分门别类、开膛破肚。偶尔,在各种纷乱的色彩中间,也会惊奇地夹着一两个门庭若市的“专业维修公司”,虽然其规模也就一间十几平米的昏暗小屋,但工作人员那印着中文的统一着装却一下将档次和信服力提升不少。
集市一望无际。鱼,一望无际。
它们如卵石、如银絮、如木屑……无所不在,仿佛所有大洋都被抽干,仿佛人间的粮仓就是鱼仓。苍蝇星星点点,驱赶是多此一举,这些逐腥之物就跟无所不在的垃圾一样,无须赋予任何意义和关注。
卖鱼人席地而坐。他们的手由于长期烘熏而镀上透亮的金棕,饿了,他们就在熏成同样色泽的鱼堆中,找一条便宜小鱼撕开。
鱼是食物,也是钱币。码头巨大的集装箱夜以继日,成吨成吨的鱼从此运出。不过,这些庞然大物跟小鱼摊没什么关系——依靠传统渔船捕捞的海产根本无法满足这些巨胃。满足它们的是用各种方式成功注册的“远洋作业”外国拖网船。它们遍布西非海域,在遥远而静谧的深蓝里布下可怕的天罗地网,如毫不留情的龙卷风将一切所遇之物全盘吸卷再甩出。有数据显示,一些非洲国家,如塞内加尔,其外国拖网船一周的捕鱼量甚至相当于整个国家传统渔船一年的捕鱼量!
“三塞地。”(一塞地相当于人民币一元三角)一位中年妇女用牙齿撕开一袋sachet,仰头吸吮一空,然后从地面捧起小鱼。
她一共捧了三捧——连同尘埃沙粒一起。收下钱后,她笑笑,又再抓了一小把递给顾客。
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比火柴大不了多少的小鱼也有了市场,而以前,除非家里的鱼酱用完了,人们才想起该去邻居或朋友家讨上几捧。它们如此之多,以至于毫无价值,人们也根本不在意它们轻易就从渔网逃脱——那时的网眼,远没有现在的密集细小。
人们不会想到,身边的慷慨蔚蓝不仅供养这方水土,还供养着遥远的其他大洲。短短十多年,“鱼粉厂”如雨后春笋开遍西非大地。自此,从没当过主角、柳絮般纷纷扬扬的小鱼开始被关注和需索,它们被成吨成吨磨成粉末,然后输往欧美、俄罗斯、中国等地——用于喂养猪牛等供肉动物。
一个拥有一套设备和二十个工人的小型鱼粉厂,每天就可以处理两千吨鲜鱼。一吨鱼粉成本约为一百美元,市场行价则在一千至一千五百美元之间。
贫瘠的西非,缺口大开的西非,垃圾遍地却因各种宝藏而香气袭人的西非。
“金子”,再次华丽换身。



仿佛所有的北方都更令人绝望。
绿色急促褪去,稀疏的林间,巨大的白蚁巢如远古池城般一座又一座,静寂无声、精雕细刻。阳光皮鞭般滚烫,强烈的光线下,一切事物都在发白、虚化,热风吹过,尘埃中渐渐显现的身影浓如深渊,同时刺眼如针芒。
几只鸡从树下走出,在路中间叮啄几口,又迅速离开。一头母牛在垃圾堆不断舔嚼一个必是装过食物的塑料袋,它眼睛天真,肚子圆滚——里面的孩子似乎随时都可能降生于这塑料牛厩。一条墨绿色的肮脏小沟边,一只山羊跪跌在地,不时发出无助嘶叫:几分钟前,它因闯入宅地而被一枚愤怒的石子击中右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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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瘦男人提着麻袋出现在一个小棚架旁,不一会儿,棚架便被五颜六色的衣裙围得水泄不通。妇女们上身前倾,声音此起彼伏,巨大的臀部在阳光下尽情展示着肯特布(kente,加纳传统特色织布)的鲜艳细节。
约莫一小时,棚架空去,男人离开——那是整条街,也是整个小镇唯一的肉铺。
一些人从泥墙下醒来,站起看看——小巴还在原地。也许得再等一小时,或者更久。没人知道。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得在这荒僻之地等到满座。人们伸个懒腰,将身体挪向因阳光而倾斜变化的阴影,重新躺下。
众多黝黑中,那个亚洲女人相当醒目。她满脸通红、发辫蓬乱,一双人字拖跟所有人一样沾满尘埃。她也等了很久没人明白为什么她不直接包辆车,她不可能没钱——所有的Oburoni都不应该缺钱。
若不是因为那些快被人类赶尽杀绝的庞然大物——大象,若不是因为这些千里迢迢跑来看大象的浅肤色,这条街也许永远不会为外人所知。哪怕他们仅是经过,仅是偶尔摇下车窗,买瓶水或问个方向。他们停留的时间比流星还短。他们的目的地是几十公里外的国家公园,在那里,游客甚至可以在用餐时见到大象是如何从容地从林间走出,将身体缓缓浸入水塘,直至只露出长鼻子和两扇大耳。
一位年轻的健壮男人从摩托车后座站起。
他再也忍耐不住,虽然一身军装令他有些别扭。他向她走去,每迈一步,高帮军靴都会因与众不同的分量激起一阵微小尘雾。他的脸显出难以掩饰的自豪——他是整条街穿戴最讲究的,或者说,是身份最特殊的。
她来自中国。真让人吃惊。对他而言——也许对整个小镇的人而言,中国就意味着“公司”“工厂”,就意味着精明刻苦、腰缠万贯。曾经,一个中国人带着几百万到加纳淘金,短短几年,几百万便翻了几十倍!之后不计其数的中国淘金者蜂拥而来。
除了淘金,中国人还从事许多其他行业:起房子、捕鱼、开诊所、伐木……以及,如某面土墙挂着的那块红布——感谢中国政府赠送五千台有线电视!
中国人无处不在,又仿佛永远身着隐身衣,仅依沿自己的轨道和宇宙。你也许从不与中国人打交道,甚至从没见过,但“MadeinChina”却必然充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这儿除了人与食物,所有都是中国制造。”——这是许多年前,在黎巴嫩的贝鲁特街头,一个阿拉伯人说的话,他当时刚买下一部华为手机。
这里也一样。很多地方都一样。
她是他认识的第一个中国人,一个独自旅行、令人困惑的十三亿分之一。交谈总体进行良好——除了最后,她婉言拒绝了他的约会邀请。
他有点失望,但并不伤感。至少他跟外国人聊上了天——周围所有目光都注视着他俩。生活如此乏味,小插曲聊胜于无。何况他那么年轻,只要国家公园还在,只要还有人想看大象和狒狒,那么就总还有机会,不管哪里,不管中国还是美国、欧洲还是亚洲。
喇叭响了。他掏出手机,请求旅人一起合个影。
那是张快乐的相片。



湖面平静如镜。
一个男人在水中央,静静漂漾。行经之处,甚至涟漪也不曾激起,也看不到任何航行物,他一动不动,无依无凭,顺水而来,如行于水面的圣子。
一个男孩走进芦苇丛,几分钟后,他树叶般缓缓漂出,手中的渔网如银丝倾落。
又几个身影出现。空旷的湖面,他们行云流水,哑琴般无声无息。
这是博苏姆维湖,是死者灵魂告别人间并由地球母亲带往天堂的神圣之地。为了不惊扰灵魂,人们一直以一种古老而温柔的方式捕鱼——坐在一块两掌宽的厚木板上,双足为桨。
一段时间后,人们再次漂于水间,将银丝束束收拢。慷慨的圣湖从没让人空手而归,而人,也只拿取那世上最简易的“渔船”所能承载。
这样的日子过了千百年。
湖还是那湖,渔人也仍以同样方式捕鱼,但渐渐的,当人们上岸,却发现又一丛芦苇被削平,又一片浅洼被截断、填塞。尽管站在干净石板阶梯、穿着得体的服务员态度温和,但淤泥赤足和一身鱼腥气仍是令人尴尬,于是渔人调头,寻找新的停泊之地。
回家的路也越来越绕。那熟悉的遮天盖地的芭蕉林和椰林之中,时常走着走着,却突然发现面前出现不知何时置下的铁丝、栅栏,或是有意堆放的荆丛。“此地仅供客人使用,其他人入内一律三塞地每次。”人们吃惊地看着墨迹新鲜的告示牌,匆匆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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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片大片的空地有了新主人,漂亮的度假小屋和沙滩椅沿湖而布,尽管一些度假村一周也许只接待一个客人,但金钱的回报是迟早的事,就像那些高高的美丽的椰子,那在沟渠、菜园自生自长的菠萝——自从有了游客,所有无价之物就有了价格。人们甚至不再介意打扰亡灵——湖边的高分贝迪斯科音乐时常响彻天际。
一个男人从一辆出租车下来,然后是司机——他看起来非常不高兴:他仅仅多收了三塞地,顾客却不依不饶非要他还回。天知道这吝啬鬼是怎么知道实价的,也许是趁他装货时问了哪个讨厌鬼。三塞地——对这些白皮肤来说什么都不是!
“谢谢,先生。”男人礼貌地说,将硬币小心地塞进钱包。
司机轻蔑地哼一声,阴着脸将车子快速开走了。
男人放下大包,后背令人惊讶地裸出一片雪白——那件T恤破了个大洞。他显然知道,却毫不在意。他从尘埃遍布的路边摊买了份fufu,像当地人一样用手将混着湿答答汤汁的食物大口往嘴里送,由于阳光和灰尘,他原本白皙的手臂和足背颜色深暗。
两位女子经过,停下。她们青春妙龄,浓妆艳抹,鲜艳的头巾上顶着大筐——菠萝的香醇随风相送。她们不断打量,目光肆无忌惮,她们抚弄发端,因遇上对方眼神而下意识地左右扭摆,高挺胸膛。
这搔首弄姿如此坦白、鲁莽,如此天真。明亮光线下,她们头顶的金色果实和碧绿叶尖宛若妖娆皇冠。
男人笑了——五天以来的第一次。
“Bonjour,Toubab!”(法语:你好,白人!)在科特迪瓦那个混乱边境,两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不断招呼:一边招呼,一边以“帮忙”为名拉扯他的背包。他礼貌拒绝,但青年锲而不舍。
拥挤的街道、几乎要烧起来的炎热,灰头土脸的丑陋建筑、各种异味……人们成堆成堆挤在一起,在身边、脚下,在目力所及的一切地方,虫蚀一样消耗着他们一无所有的人生。


他背着大包,平静跨过各种垃圾。这样的场景并不让人意外。他来自欧洲富裕国家,但曾在亚洲和美洲许多地方旅行。贫穷已不会再使他震惊。他的T恤就是在拥挤中被一辆摩托剐破的。他尽量避免与任何人的目光正面接触,因为若那样,接下来很可能就得花漫长时间来一再解释、拒绝。不幸的是,才下车,他就被两双锐利的眼一下从黑色中剔出。
“给我们些食物和水。”穿红背心的矮个子说。那不是祈使句,并且重复了两次。
车水马龙的大白天,三人一前两后,步履匆匆。最后他不得不在一个苍蝇集结的茶摊坐下——他期望,当喝完茶,他们已离开。但他失望了。
天热得发疯,而他们,是两匹饥饿而耐心的狼。终于,他从同样破了个洞的裤子掏出一枚硬币。
红背心有着瞬间困惑,仿佛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几秒后,他双眼圆睁,骤然蹿升的愤怒几乎扭曲了五官:“你什么意思?嗯?侮辱我?你竟敢这样侮辱我?!”他失控地大吼,厚厚的双唇因怒火而颤抖不停。
那是枚两百西法硬币,不多,却足够买上八袋sachet。白人自己从来都是喝这种廉价袋装水。
见对方沉默不语,红背心更愤怒了,他用当地语言发出一连串一定是非常恶毒的咒骂,然后把手横架到脖子上——一个“杀”的手势:“白鬼!你竟敢这样侮辱我!听好了!将来我要杀了你儿子!我发誓!竟敢这样随便对待我!”
“你是要我叫警察吗?”终于,他出声了,通红的脸因这意外刺激而苍白。他尽力保持冷静。他没有儿子,甚至连妻子也还没有。这一生,他独自走过许多地方,但从没在任何一双眼里看过如此强烈的恨,令人不寒而栗。
他紧握手机。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背包客,手机存有各种应急号码并设好一键快拨。虽然对于在这样的地方报警是否真的管用,他毫无把握。
幸而那已是边境,钞票贩子从四面八方涌来,争先恐后询问他有美元还是欧元。
他们终于离开。一边走,一边回头恨恨地做着那个杀戮手势。
他沉默地站在人群中,一双漂亮蓝眼由于震惊而空无一物。
“那种震惊感怎么也无法消失。那种仇恨让人震惊,就在他们干那个的时候。”库切的小说《耻》中,当白人露茜回忆被三个黑人强暴的时候这样说道。库切是出生于南非的荷兰裔移民后代。
等待入境的过程,“Toubab”仍不时落于耳畔。以前他总是无谓地笑笑,但现在,他敏锐地感到那一声声“白色”里,其实隐含某种甚至呼者本身也许都没意识到的情绪:嘲弄和抵触。而这嘲弄和抵触又出自一份更隐秘的,做好了失望准备的希望。就像某种带有先天缺陷的遗传,某种无法可挽的破碎的爱恨交织。
科特迪瓦曾长期受法国直接统治。
他不是法国人,但,他是白人。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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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为复杂微妙的是,对于受到的可怕遭遇,《耻》中的露茜却无法产生仇恨,反而有种“偿还”之感。这种心理出于某种深沉隐秘的“耻”——对白人曾经奴役黑人。
他突然想到以前在旅途中,自己曾豪爽地请几个刚认识的以色列人喝酒。他从不是个大方的人,但那回的啤酒却请得心甘情愿,并且一上就是两打。喝的时候,一个以色列人直打趣说喝的是“内疚牌啤酒”。他,来自德国。
这里是加纳。
这里他同样被称为“白色”,但鲜有那种令人哀伤的弦外之音。也许是因为殖民时期,英国对加纳并没有直接而是间接统治,这使得当地文化和语言得以较好地保留,对殖民国的心理认同和情感也没那么纠结复杂。
他推推眼镜,笑着从一位姑娘头顶拿过一个菠萝,另一位姑娘上前,杏眼圆瞪,嗔怪地指了指自己头顶。
她们咯咯笑着走了——在他终于买下两个菠萝之后。
风吹过,湖面涟漪微漾。



那些庞然大物,先知般自丛林缓缓显现。它们沉重、巨大、满是皱褶,仿佛已活了很久很久,仿佛是穿过洪荒、穿过云层而来。
它们一心不乱,沿着祖辈走过的路途,抵达生命之水——一个日渐缩小的池塘。它们都是公象。这是延续后代的季节——强大的记忆基因使得怀孕和带有幼子的母象本能地选择离人类更遥远之地。
大象全心全意浸在清凉里,浑然不觉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游客,正在越野车或高地惊喜地窥视。每个“探险”小队都有一名瘦而结实的向导,他们安静机敏,枪不离肩,并不断重复:必须离大象至少五十码以上!因为一些年轻公象还没适应人类,它们的世界仍只有自然那深邃神圣的静谧。
那枪,不是为了对付盗猎分子,而是为了万一有愚蠢游客惹怒大象,出现险情,他们便只能将枪口毫不犹豫对准大象,不管它们多么无辜。幸而这样的事还不曾发生,虽然向导时常不得不强抑愤怒,用力拉走某个沉醉于摄影的游客。
当杀戮停止,一切都变得温柔。鹿儿在树荫下咀嚼嫩叶,它们的眼睛又圆又亮,天真而不带情感。有着长长獠牙的疣猪,总在清晨和傍晚带着成群孩子出现,它们走走停停、哼哼唧唧,在屋前园后不断翻拱——人们从它们身边经过,仿佛经过熟悉邻居。
比较麻烦的是狒狒。这些高智商动物清楚地知道,所有的可怕都来自人类,所有的甜美也来自人类。它们在树上、屋顶,静待时机——从疏忽大意者的房间、背包甚至餐桌得到美食。当然有时也要付出代价:被巡逻员的弹弓狠狠击中。
那位德国妇女的包就是在游泳时被狒狒取走的——里面有着一包香蕉片。她有些沮丧,虽然包最后被追回,但心爱的墨镜却被损坏。她向身边的恋人轻声抱怨,他安静听着,不时握握她的手。他是一位年轻黑人。
泳池就像吸引大象的池塘,吸引着每一个被太阳晒得精疲力竭的游客。能见度并不高的池水里,法语、德语、荷兰语常常此起彼伏。偶尔,池里也会出现一两张安静的亚洲脸廓,但如他一般的黝黑,从没有。
他坐在那里,不管他的白皮肤女友如何千呼万唤都不为所动——除非她需要什么,比如毛巾或水。他起身,拿着东西安静递过,就像在大海边拖着网具,从“日光浴”游客身边经过的渔夫。
当然,作为恋人,他们还是会一同出现在餐厅——众多金发碧眼间,他突兀夺目如黑焰。
他总是吃得很少、很快,总是礼貌地提前撤离。一副大大的墨镜从不曾离开他宽扁的鼻梁。草帽和墨镜,在当地人身上是看不到的。
但泳池并非永远只属于白色。他并非永远只是岸上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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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克林顿”便不是。
离国家公园三十公里外,一座只有一条柏油马路的小镇,很多年前,一个白人花很少的钱租下一片荒地,再花不少钱起了一幢房子。尽管房子外观相当低调朴素,人们却惊讶地发现,自家门前不久就有罕见的Oburoni经过。慢慢地,人们明白了什么;慢慢地,山药和不值钱的杧果开始被摆到门前出售;慢慢地,起房子的白人离开了,空地主人成了老板……
客栈仍叫“克林顿”,但空旷幽静的院落变得狭窄喧闹:新老板不仅又起了两排客房,还砌了个泳池!在垃圾遍地、尘烟滚滚的北方;在疣猪与狒狒神出鬼没的荒原;在破败的泥屋与高大的杧果树之间……一个泳池!
小镇沸腾了。早上、中午、下午……川流不息的摩托卷起浓烟般的尘埃,那么多的年轻人,那么多的家长和孩子,从别的街道、从邻镇,甚至从古老神圣的拉拉邦加清真寺,赶来。
有了泳池就有了以前只在电影才见到的摩登生活:烧烤、迪斯科、躺椅、咖啡与冷饮……几乎每天,倒映着灰蒙天空的池水总漂满黝黑身躯,包括羞于穿比基尼的姑娘——她们穿戴整齐,忘情地走入池里,一遍遍叮嘱同伴再拍几张,多几张。
误撞而入的山羊在震耳欲聋的乐声中惊慌失措,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紧紧扒着铁门,或是攀上墙外的杧果树。他们从不被允许入内,但仍每天都来,专注地观看这千篇一律的盛事。
那些毫不知情,照着旧版LP(LonelyPlanet,针对背包客的旅游指南丛书)到来的Oburoni,当他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作者推荐的客栈,却困惑地发觉除了名称,其他一切都与描述不符。一些人果断离去,一些则背着大包在附近又转上几圈,再绕回来。
荒原一望无际,而池水是美与丰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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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一池荡漾——这不够清澈却隆重的献礼,这荒漠中真实的海市蜃楼,僵硬局限的现实变得四通八达:度假和泳池,并不永远只是Oburoni的标配。至少在这里,这黑人的“克林顿”,那些惊讶又安静的“白色”不再是主角。
他和她,曾住在“克林顿”。
那时候,她在岸上,他在水里。



“Oburoni,圆珠笔!Oburoni,一塞地!”
炎炎烈日下,孩子从各种地方冒出:树下、岩石、菜地……他们亮晶晶的眼充满欢乐,合唱队般不约而同,就连刚会走路的婴孩也口齿不清地跟着,一边叫,一边尽力稳住身体。
偶尔,有大人并不严厉地呵斥,更多时候,人们只是淡然看着被叫之人的微笑、尴尬、吃惊。
“Oburoni?看,我的皮肤跟你一样。我们一样。”杰克说。
“不。你是白人。我们不一样。”少年看着杰克,困惑又愉快地果断回答。
杰克来自英国,热爱旅行,已在非洲游历了好一段时间。在喀麦隆,他认识一位当地高官,一次盛宴后他问对方为何不将路修好一些,以方便百姓。“修路?我有飞机啊。”高官不假思索的回答令他震惊不已。
事实上,自踏上非洲大陆,杰克就被一种魔幻般的情绪所袭击——仿佛一切都处在坍塌边缘,贫瘠一望无际。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建立起一个人类社区可以如此简单:只需几张席子、几个碗就行。
跟许多“寻根”的非洲后裔一样,杰克为能踏上这遥远而陌生的先祖故乡激动不已,那种心情就像寻访一位失散多年、从未谋面的旧亲,哪怕他的曾曾祖父母都出生于英国。他希望对这片土地有所了解——不仅仅从书本,不仅仅从那含有贬义的称呼——KuntaKinte。
“你这个笨蛋!KuntaKinte!”那是在美国的旅途,一次并不严重的争执中,一个男人朝他这样生气又轻蔑地喊。幸而那家伙不是白人,否则有他受的。白人不会这么鲁莽,这已不是以前,他们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KuntaKinte出自美国作家亚历克斯·哈利的小说《根》——一个被带到美国的冈比亚奴隶。这个称呼也喻指奴隶后代。
毫无疑问,杰克是英国人,毫无疑问,杰克是黑人。问题是,这儿人们却叫他——Oburoni!而一个加纳人得知他在英国被认为是黑人时,大吃一惊!
不止一次,他试图“混入”当地队伍,然而往往只几秒就会被那些火眼金睛认出。人们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在英国几乎不可能的无私友爱帮助他,同时又如挑出显眼杂物般将他分拣、搁置:加纳欢迎你,但你不属于这里,无论怎样……
他的肤色只比本地人浅一点,只一点点。
事情就是这样,从外表,杰克浑身看不出一点白人痕迹,从言行,他又看不出一点黑人(非洲人)痕迹……也是那段旅程,他知道了另一个词:Obibini-oburoni(外黑里白)。
这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平生第一次遭受巨大的身份困惑。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以为会产生归属感的地方其实一无所知。他千里迢迢奔来,力图破门而入,但始终,它只透出暧昧不清的一线光亮。
“我们目睹一个黑人作无望的努力,拼命要发现黑人身份的含义。白人文明、欧洲文化迫使黑人生活偏离。我们还将指出人们叫作黑人精神的东西常常是个白人结构。”出生于法属马提尼克岛的作家弗朗茲·法农,其经典著作《黑皮肤,白面具》就深刻揭示了,长期的殖民统治下,那些已是法国公民的“有色人”所遭受的边缘身份之煎熬。
杰克终于订下返程机票。
在加纳首都阿克拉那间狭窄的客栈,他与两位室友坐在露台破旧的沙发上。他们都是Oburoni,他们又不仅仅是Oburoni。比如她,那位中国女人——Oburonipete,“不纯粹的白”,泛指亚洲、中东、北非等地的人。比如他,那位德国男人——Oburonifitaa,“纯白”,指欧美人。
一个孩子突然出现。
她最多四岁,一头卷曲黑发,肤色淡棕。她抱着芭比娃娃,毫不认生地走到三个大人面前——看。一丝不苟、全心全意。星星般熠熠生辉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推测和捏造。
她无缘无故的快乐几乎令人不知所措,仿佛只需“遇见”就够了,无论遇见的是什么:一个人、一盆花、一只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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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法语从楼下传来。很快,露台出现一对男女。女人将婴儿推车停在角落,随后熟练地点燃一支烟。她看上去非常疲惫。她是位白人。男人将大包小包放在桌面,“贝拉——”他叫着,向站在陌生人面前的孩子举起薯条。见孩子不过来,他耸耸肩,开始独自大口吃汉堡包。从开始到吃完,他的目光始终聚焦于手机屏幕。他的肤色跟杰克一样。
又一个小伙子出现。
他热情、健谈,就该如何减少加纳的垃圾污染而滔滔不绝:人们应当将sachet袋子回收,做成背包或其他什么可以再次使用的东西。当然,最好的办法是不再生产sachet,而应该使用水净化器……
年轻人双眼发亮,表情坚定。他对自己几位同学选择留在欧美嗤之以鼻:“我永远也不能理解,一个人怎么如此轻易就放弃故乡,我永远也不会离开这里!我要为加纳付出一切!”
年轻人只买瓶装矿泉水——它的量约为sachet的二点五倍,价格却至少高八倍。这是他表达意志的一种方式。
几位旅客耐心听着。他们都不止一次遇过那样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既不问钱也不问食物,而是打出“给我些水”的手势。
有调查数据显示,仍有许多人喝不上干净水的加纳,人均寿命为五十四岁。
“美丽的孩子你好,你从哪里来?”问话的是杰克。
孩子出神地盯着他,仿佛完全被对方所吸引,好一会儿,才伸出一根手指,开心地指指自己的裙子——上面印着一幅儿童画:长着椰子树的大船上,有鸟有人还有马儿。
“贝拉。”她指着画中的一个小人,认真地说。
她与杰克来了个开心的五五击掌,然后蹦着离开。她的母亲已回房休息,父亲揽过女儿,双目仍紧盯手机。
露台越来越安静。
“晚安!我的朋友!知道‘加纳’是什么意思吗——战士之王!”
年轻人站起来,笑着挥了一下手臂。他为大家竟这么早就休息惋惜不已。他喜欢大城市。他打算,回村庄前至少要泡三个以上的迪斯科舞厅。


……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20年3期
选自《天涯》2020年1期
原刊责编:李 宁


本期微信编辑:秦雪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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